科技互助主義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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歷史

這一切從哪裡來

科技互助主義把兩個古老的想法,互助主義和市場社會主義,用在我們這個時代的難題上:史上最強大的科技掌握在少數人手裡,起先被用來收租,現在被用來監視和控制。以下簡短說說這兩個想法各自的故事,以及為什麼2020年代的工具讓可能性有所不同。

互助主義:平等的人互相幫忙

互助主義的想法是:普通人可以把手上有的東西集合起來,以平等的身分滿足彼此的需要,不必由老闆或慈善機構來主導。法國思想家皮耶-約瑟夫·蒲魯東(Pierre-Joseph Proudhon)在1840年代讓這個名稱出了名,這個名稱取自里昂的絲綢工人,他們早就自稱互助主義者。他設想工人透過一間幾乎不收利息的「人民銀行」,公平地交換勞動的成果。但這種做法比這個詞古老得多。

  1. 自古以來 喪葬互助會、共同分享收成、輪流存錢的互助會。在非洲、亞洲和拉丁美洲,仍有數以百萬計的人以這種方式存錢和借錢。
  2. 1827 約書亞·沃倫(Josiah Warren)在辛辛那提開設的時間商店,依照商品花了多少小時的工作來定價。
  3. 1832 羅伯特·歐文(Robert Owen)在倫敦開設的勞動交換所,讓工匠用「勞動券」交換物品。不到兩年就關閉,被文書作業和沒人要的貨品壓垮。
  4. 1844 羅虛代爾先驅社(Rochdale Pioneers),一小群英格蘭北部的勞工,其中許多是織工,開了一間由顧客擁有的商店。他們的規章成為全世界合作社的範本。
  5. 1849 蒲魯東的人民銀行找到數千名支持者,卻只籌到很少的錢,並在他因為在報上抨擊總統而被判有罪入獄時結束營運。
  6. 1864 弗里德里希·雷發巽(Friedrich Raiffeisen)在德國創辦了一間鄉村信貸合作社。今天擁有數億成員的信用合作社,都源自這個想法。
  7. 1932 奧地利小鎮沃格爾(Wörgl)在經濟大蕭條中發行自己的錢。地方工程得以興建,失業也減少了(減少多少仍有爭論),直到1933年奧地利國家銀行叫停。
  8. 1934 瑞士的企業創立了 WIR 網路:他們彼此提供信用,而不是向銀行借錢。將近一個世紀後仍在運作。
  9. 1983 麥可·林頓(Michael Linton)在加拿大科莫克斯谷(Comox Valley)創立了第一個 LETS,也就是地方交易系統。1990年代,世界各地跟進的有數千個。
  10. 1990年代 斯洛維尼亞運作一項全國性的服務,替企業之間沒付的帳款互相抵銷:如果甲欠乙、乙欠丙、丙欠甲,這些債務可以不必動用任何金錢就互相抵銷。這項服務到今天仍在運作。
  11. 2001 阿根廷的以物易物俱樂部1995年成立,在經濟崩潰時暴增:數百萬人透過它們交易。這些俱樂部後來失敗,被偽造和超發的紙本信用淹沒。
  12. 2010 Sardex 在薩丁尼亞開始交易:金融危機之後,數千家當地企業陸續改用互助信用交易。

模式不斷重複。互助的計畫起初運作得很出色,然後許多計畫撞上同樣的牆。

互助主義一再撞上的牆

  • 記帳

    每一筆交易都得寫下來、加總,再用手工寄給成員。LETS 小組常常靠一兩位志工撐著,志工燃盡之後許多就解散了。

  • 偽造和超發

    紙本信用可以被複製,管印刷機的人也可以印太多。阿根廷的以物易物俱樂部就是這樣垮的。

  • 相信記帳的人

    成員得相信負責記帳的人記得誠實,卻沒有辦法查證。

  • 距離

    在一個鎮上行得通的小組,很難和隔壁鎮交易,所以大多數都停留在小到不起作用的規模。

  • 被關掉

    從蒲魯東的銀行到沃格爾,靠一個人或一張執照撐著的計畫,很容易被叫停。

  • 搭便車

    拿了信用卻從不回饋的人拖垮小團體,而且沒有人想接下追討的工作。

市場社會主義:沒有主人的市場

1930年代,包括奧斯卡·蘭格(Oskar Lange)在內的經濟學家主張,可以保留價格和市場,因為它們很能讓供給和需求互相配合,同時改變東西歸誰所有。利潤不再歸私人老闆,而是由員工和社區擁有企業,並分享賺到的錢。

這個想法以不同的形式試過。南斯拉夫從1950年代到1980年代,在一黨國家之下,以「工人自治」來經營企業。在西班牙的巴斯克地區,1956年創立的蒙德拉貢(Mondragon)合作社,成長為該國最大的企業集團之一,大多由員工擁有。大衛·施威卡特(David Schweickart,經濟民主)和約翰·羅默(John Roemer)等思想家持續改進這套設計。

2010年代中期以來,學者特雷伯·蕭爾茨(Trebor Scholz)推廣的平台合作主義,把同樣的想法帶進了應用程式:司機、清潔工、攝影師和音樂人擁有並經營他們賴以工作的平台,而不是在別人的平台上租個位子。

科技互助主義屬於這一家。它保留市場這個有用的部分,改變三件事:誰擁有市集、誰創造信用、誰能看見和修改規則。它和早期市場社會主義不同的地方在於,它不等政府。社區今天就可以自己開始,用自己擁有的工具。

從收租到控制:我們要回應的難題

2020年,法國經濟學家塞德里克·迪朗(Cédric Durand)把數位經濟描述為科技封建的。2023年,亞尼斯·瓦魯法基斯在他的書《Technofeudalism: What Killed Capitalism》(《科技封建主義:是什麼終結了資本主義》)中又往前一步。

他的論點簡單說:亞馬遜、蘋果、Google 和 Meta 這些大型平台,已經不再是市場,而是莊園。依照他的說法,它們擁有人們買賣和交談的那塊土地;賣家要被允許進場,就得從每筆銷售付出一份;而使用者在免費工作,發文、評分、寫評論,讓平台更有價值。瓦魯法基斯把擁有者的收入稱為雲端租金,把我們其他人稱為雲端農奴。

封建領主不需要做出最好的產品。他們擁有人人都得使用的土地。危險就在這裡:不是科技不好,而是誰擁有平台,誰就擁有平台上的每一個人。

租金只是第一個階段。2019年,蕭莎娜·祖博夫(Shoshana Zuboff)的《The Age of Surveillance Capitalism》(《監控資本主義時代》)說明了,同樣這些公司如何把我們做的事變成對我們接下來會做什麼的預測,再把預測賣出去。為了賣東西給我們而蒐集的資料,現在和警方、軍方的系統結合在一起,有些替我們排序動態消息的公司,現在也在開發替目標排序的軟體,用在越來越會自己做決定的無人機上。

2026年,娜歐米·克萊恩和阿斯特拉·泰勒在 End Times Fascism(《末世法西斯主義》)中替下一個階段取了名字:一個由科技億萬富翁、宗教基本教義派和族裔民族主義者組成的聯盟,已經放棄共享的未來,並盤算著誰能在它幫忙促成的崩潰中活下來。少數人有地堡,其他人只有高牆。

科技互助主義對每一個階段的回答都一樣:改變誰擁有這塊土地。由使用工具的社區所擁有的工具,不可能從上面被拿來對付這些社區,因為根本沒有「上面」可以拿。

科技改變了什麼

互助主義沒有失去地盤,並不是因為想法錯了。兩百年來,記帳、信任陌生人、處理城鎮之間的交易,都很慢、很花錢,而這些成本對能大規模做這些事的人有利:大銀行和大公司。軟體讓這些工作幾乎不花錢,而且可以由成員自己擁有。

當年擋住互助主義的每一堵牆,現在都有一個成員自己能擁有的技術解答:

  1. 記帳 → 軟體

    手機應用程式在每筆交易發生的當下就記下來,並讓每位成員看到自己的餘額。不需要志工半夜寄對帳單。

  2. 偽造 → 簽章

    每筆付款都用只有付款人持有的秘密金鑰簽署。偽造的付款根本通不過檢查:沒有紙可以複製。

  3. 超發 → 零和信用

    在互助信用裡,每一筆信用都有對應的債務,所以所有餘額加起來永遠是零。沒有人能多印,因為根本沒有印鈔機。

  4. 相信記帳的人 → 開放的程式碼

    規則是開放原始碼軟體。任何人都可以確切讀到餘額、額度和手續費是怎麼算的,規則的每一次修改都是公開的。

  5. 距離 → 聯邦式串連

    社區各自運作自己的伺服器,並透過網際網路彼此連結,所以澳洲的一個鎮可以和肯亞的一個鎮交易,中間不需要一家中央公司。

  6. 被關掉 → 到處都有副本

    開放原始碼軟體無法被沒收。如果一台伺服器被關掉,社區可以在別處恢復紀錄,繼續走下去。

  7. 搭便車 → 掙來的額度

    信用額度隨著成員的交易紀錄增加,所以新來的人無法欠下一大筆債然後消失。

它還能走得更遠。彼此交易的社區,可以像斯洛維尼亞在企業之間做的那樣,抵銷債務的循環,這樣一個鎮對某個鄰居的盈餘,就能還清它欠另一個鄰居的債。

這些都不是魔法,也沒有一樣能取代好人。它們拿走了那些枯燥、容易出錯、容易被腐化的工作,這些工作以前落在少數志工身上,這樣人就可以把精力花在彼此身上。

軟體做不到的事

軟體可以誠實記帳,並把社區連起來。它不能種出食物、發電或蓋房子。一個用自己的信用交易、但食物、能源和工具仍然依賴遠方供應商的社區,只擁有它經濟的一半。

另一半是實體的:在地的食物、共用的工具和工坊、社區的能源、共同持有的土地。科技互助主義接下來必須長到那裡,而這方面大部分的工作還在我們前面。